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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酒专栏 | 《诗经·宾之初筵》:酒局上的那些技术难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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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《诗经·小雅·鹿鸣》描绘的是一幅“和乐且湛”饮酒场面,酒在其中承担着调节宴会气氛、促进宾主和谐的作用,而其和谐欢快的气氛,堪称中国饮酒礼仪文明之典范。然而并不是所有的酒宴都会如此和和美美,因为在觥筹交错之际,从酒入酣肠开始,见心见性,渐渐到了酒品见人品的时候,作为宴会的组织者,就必须要学会巧妙处理一些技术性的问题。处理得当,宴会依然和和美美,处理不当,酒席一片狼藉,甚至乐极生悲。

那么宴会上有哪些必须要处理的技术性问题,《诗经·小雅·宾之初筵》就有十分形象和具体的描写。

诗经·小雅·宾之初筵

宾之初筵,左右秩秩。笾豆有楚,殽核维旅。

酒既和旨,饮酒孔偕。钟鼓既设,举酬逸逸。

大侯既抗,弓矢斯张。射夫既同,献尔发功。

发彼有的,以祈尔爵。籥舞笙鼓,乐既和奏。

烝衎烈祖,以洽百礼。百礼既至,有壬有林。

锡尔纯嘏,子孙其湛。其湛曰乐,各奏尔能。

宾载手仇,室人入又。酌彼康爵,以奏尔时。

宾之初筵,温温其恭。其未醉止,威仪反反。

曰既醉止,威仪幡幡。舍其坐迁,屡舞仙仙。

其未醉止,威仪抑抑。曰既醉止,威仪抑抑。

是曰既醉,不知其秩。宾既醉止,载号载呶。

乱我笾豆,屡舞僛僛。是曰既醉,不知其邮。

侧弁之俄,屡舞傞傞。既醉而出,并受其福。

醉而不出,是谓伐德。饮酒孔嘉,维其令仪。

凡此饮酒,或醉或否。既立之监,或佐之史。

彼醉不臧,不醉反耻。式勿从谓,无俾大怠。

匪言勿言,匪由勿语。由醉之言,俾出童羖。

三爵不识,矧敢多又。

《宾之初筵》是一首描写“射礼”场景的一首诗。射礼,顾名思义就是贵族以比赛射箭等形式的群体活动,是我国古代的一种军礼,每年春季和秋季各举行一次。《仪礼》中记录有《乡射礼》《大射礼》两种,仪式规范基本相同。《宾之初筵》开篇有“大侯既抗”,说明这是一场高规格的射礼活动。

这首诗看似很长,但内容逻辑和叙事结构却极为清晰,主要分为三个章节。

 第一章节,铺陈出射礼的场景和流程。射礼刚开始的时候,主人和宾客分左右坐定,秩序井然,就连菜肴和干果都摆放得整整齐齐。酒很甘美,饮酒也很和谐。钟鼓乐起,大家频频举杯。箭靶竖起来了,弓箭也准备好了,大家按照爵位和能力各自组队比试。射礼有很严格的等级制度,互相比试的人必须爵位相当,输了要罚酒,因此射技水平也要相当。射礼同时也有考核、选拔军事人才的功能,设立表现优异的人进而有机会建功立业、光宗耀祖。比试输了要罚酒,自然没面子,但赢了也会有人来敬酒致贺。这是不同宗族之间和睦关系的好机会。所以,贵族对射礼都比较重视。本章节最后一句“酌彼康爵,以奏尔时”,意思就是倒满一大爵酒,向射中者祝贺。现在宴席上若有人表演完才艺,大家纷纷举杯致敬,就是相似的情景。这是诗人认为射礼应该有的和谐场景。

  第二章节,开始阐明本诗的主旨,采用对比手法,十分形象地描绘出宴会的前期、中期和后期,饮酒者不同醉酒程度的情态对比。宴会开始之初,饮酒者温文尔雅。没喝醉的时候,举止恭敬,仪态端庄;但喝多了之后,仪态就变得轻佻失礼,恭敬有序的酒礼全抛却,频频站起来手舞足蹈。没喝醉的时候,仪态美丽大方;喝醉以后,仪态轻薄放荡。所以到了喝醉时候,酒宴的秩序就全乱了。宾客又哭又闹,席上杯盘狼藉。宾客歪歪斜斜地醉舞,对自己的丑态毫无所知。帽子也戴歪了,舞姿也更加凌乱不堪。

为了形象描写醉酒者的丑态,诗人以“屡舞”为脉络做了递进描写,笔法极为精彩。初醉的时候,是“屡舞仙仙”,也就是舞姿轻盈;甚醉的时候,是“屡舞僛僛”,也就是舞姿歪斜;极醉的时候,是“屡舞傞傞”,也就是舞姿踉跄。诗人再辅以杯盘、秩序的描写,栩栩如生一幅形态各异的群醉图。

这个时候,诗人开始评论了。他说,如果知道自己喝醉了,就赶紧离开,大家依然会赞美你的品德。但如果喝醉了却赖着不走,那就是丧败道德。诗人用了“伐德”一词,更加强调了酒品见人品的重要性。在他看来,饮酒本来是很美好、很和谐的事情,必须要维护好饮酒的礼节。

所以第三章节,诗人就讲述了许多技术性问题的解决办法。

首先他认为,只要是喝酒,不管有没有喝醉,都要安排专人来纠察众人的饮酒礼仪,称之为“酒监”;最好再有专人记录下饮酒的细节,称之为“酒史”。《红楼梦》第四十回就写道:“鸳鸯也半推半就,谢了坐,便坐下,也吃了一杯酒,笑道:‘酒令大如军令,不论尊卑,惟我是主,违了我的话,是要受罚的。”但不是所有酒宴都专设酒监、酒史,但一般会有最尊贵的长者来主持酒宴的仪礼秩序,把控饮酒的气氛。

其次,他认为喝醉的人不知道自己已经丑态百出,却让没喝醉的人感到尴尬羞愧。所以,如果发现谁快喝醉了,就不要让他再喝了,不然他醉得越狠,丑态越多,更难收拾。

再次,不要问醉酒之人的话,更不要趁机套话,因为醉酒之人胡言乱语,不可信。也不要和喝醉的人谈事情,因为醉酒之人逻辑混乱,说了也不算。“由醉之言,俾出童羖。”诗人形容的这句话,翻译成现代汉语比较拗口,但意思和陕西有句谚语差不多,叫“酒桌上的话,柴草不挂”。

所以诗人最后强调说,“三爵不识,矧敢多又”,饮酒之人必须懂得并遵守文明饮酒的礼仪,即“三爵之饮”。关于“三爵”的含义,有两种说法,一种是指饮酒礼仪中献、酢、酬等三个环节,意思是饮酒的礼仪要周全,其仪式详见《仪礼·乡饮酒礼》;另一种是指酒饮三爵以后,有了醉意,就放下杯子,自动退出宴席,其内容详见《礼记·玉藻》。笔者认为,第二种解释更符合诗人的本意。

在源自西周的礼仪文明中,酒礼是一个极富争议的话题。

一种是以酒观德说,认为酒德是酒礼的内核,而酒礼则是酒德的外化,二者互为表里,道德高尚的人在饮酒时能做到从容优雅,因此有资格喝酒,其中尤以孔子“惟酒无量不及乱”为极致代表。而品德败坏的人自制力差,容易沉缅于酒、带来麻烦,甚至引发祸端,因此不配饮酒。现在仍有人不愿意和品德差的人一起饮酒,大概也是同样的道理。

另一种则是饮酒原罪说,把饮酒和亡国之恨、社会动荡、道德沦丧、身体恶化等坏事、祸事联系在一起,对所有饮酒行为加以严厉批判,甚至上纲上线到道德、伦理和政治等问题。西周酒礼制度的建立,有对商纣酗酒亡国的反思,也有对武庚挟众叛乱的批评,但从根本上讲,是希望建立一整套既能和谐关系、又能防范酗酒的方式方法,其前提也是建立在充分尊重饮酒的愉悦属性的基础之上。

所以,《诗经》的《小雅》、《大雅》、《颂》等篇章,多有酒礼、酒德的描写,而记述一般贵族社会生活和精神风貌的《国风》,则更多是偏重饮酒的愉悦属性,倡导及时行乐的诗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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