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午节的酒麸子

2020-06-24 16:52:30 来源: 网易酒香 举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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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麸子

小时候的端午节没有粽子,没有镜糕,但是母亲总是会用别的一些东西来营造节日的气氛,每一个节日都可以把满满的仪式感送给我们。二月二的炒豌豆,清明节的凉粉凉面,端午节的酒麸子,中秋节的蜂蜜月饼,每一个节日的都充满期待,洋溢着欢乐。

端午节的前几天,母亲就开始忙着做酒麸子,通常都是用大大的瓦盆做上两三盆的。人常说:酒香不怕巷子深,母亲做的酒麸子也是不怕巷子深的,一方面是我们家人口多,另一方面是因为母亲做的酒麸子格外香甜,无论是驻队干部还是村小的老师们,都要在端午节那一天寻过来吃上两三碗的,而且多数都是要带走个一大碗或者一小盆的。

我一直都以为被我们当地的汉民叫做酒麸子,回民叫做甜醅子,南方人叫做醪糟的是一个东西,长大以后才明白,工序大致相同,原料却略有不同,最早的酒麸子是用大麦做原材料的,后来换成燕麦,醪糟多数都是用糯米做原材料,味道也略有不同,酒麸子是酸酸甜甜有嚼劲儿,醪糟是甜的发腻像甜酒。

我最喜欢大麦做的酒麸子,大麦本来就长的圆圆胖胖,水煮以后就越发的白胖,泛着珍珠一样润泽的水光,最重要的是那一股水煮以后满溢出来的热乎乎的麦香味儿,就已经让人馋涎欲滴。

我从母亲开始煮大麦的那一刻开始,就像馋嘴的猫儿,在灶房门口旋过来旋过去的,等到母亲把熟透的大麦用笊篱捞出来,摊到案板上,就急不可耐的抓上一把,刚出锅的热大麦烫的我龇牙咧嘴,双手忙不迭的来回捯饬着,嘴里呼呼的吹气,着急忙慌的往嘴里塞大麦又止不住的吸溜着,吸进凉气吐出一丝丝一缕缕热热的麦香气儿,赶紧又贪婪的吸进鼻孔里,生怕浪费了那热乎乎的麦香味儿。

母亲总是一边嫌弃我的手是不是干净,一边叨咕着说:等到做出来酒麸子了再吃呢么,这阵子吃的是啥味道撒。我不管,抓紧时间往嘴里头塞几把大麦,温热的大麦很有嚼劲儿,越嚼越香,越嚼越甜,柔津津的,有着嚼麦芽糖的感觉。

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,当地人都不再种大麦,用大麦做酒麸子的日子从此消失,换做用燕麦做酒麸子,燕麦表面有一层硬壳,母亲就把燕麦装在洗干净的塑料编织袋里面,一遍又一遍的在干净的水泥地面上反复摔打,反复淘澄,直到所有的燕麦全部脱皮干净,才开始上锅煮。

脱皮以后的燕麦仿佛精廋的人一样,微微泛着黑红,瞅着就干巴巴的,没有大麦那般丰腴圆润,一点都没有亲切感,引发不了我想吃的欲望。煮熟的燕麦也没有大麦的那股子麦香味儿,萦绕着一点淡淡的焦苦味儿,吃进嘴里也是这样的味道。想到以后就要一直吃这样子的酒麸子,我就惆怅不已。

做酒麸子的第一道工序是煮熟(燕麦做酒麸子的第一道工序应该是脱皮),第二道工序是摊晾,温度要恰到好处,太热会把酵母烫死,太凉酵母又不好发酵。母亲总是要反复的用手搅动着试温度,试好了就撒上酵母搅拌均匀,然后就赶紧装盆,盖上锅盖端到早就煨好的炕上,用毛巾笘上一层,再笘上其他一些厚重的衣物,用布带子绕着瓦盆松松的缠上几圈,防止热气散去。

接下来的一个对时里面(二十四个小时多一点),母亲就像孵小鸡一样,不时的试试瓦盆底下的温度,热了要挪开一点点,凉了就要再捂一捂。有时候会略略的揭开外面的厚实衣物,嗅一嗅味道,判断一下酵母的量是大还是小。我那时候觉得母亲的鼻子简直不要太好,总是能够凭着闻味儿判断出酵母的分量是否合适。

端午节的早上铁定是酒麸子揭盖的时候,母亲的判断从来没有错失分毫。揭开盖的酒麸子表面一层薄薄的、莹白的绒毛,一股子甜甜的醇香味儿立即弥漫到整个房间的角角落落。

桌上早已经摆放好了刚刚煎出来的油饼,还有一大碗冲好晾凉的糖精水,母亲总是说:谁要是觉得还不够甜就加点糖精水。我反正从来都没有加过,一方面是因为酒麸子足够甜,另一方面我觉得糖精水会破坏酒麸子的醇香。

我们都想要迫不及待的先吃一口刚揭盖的酒麸子。母亲总是不允许,说空心底里吃酒麸子会醉的,要吃点馍馍垫垫底才好吃酒麸子。有时候就想真的在空心底里吃一碗酒麸子看看能不能真的醉了,但是终究没有勇气去尝试。

吃完了酒麸子,洗干净嘴脸,就可以戴香包了,高高低低、长长短短的挂在纽扣上,女孩子都要把头发梳的整整齐齐,然后在辫稍上剪下来一缕头发压在水缸底下,据母亲说这样子头发就可以长得又长又黑。我平时梳头的时候最拗脾气,只有端午节那天特别期待梳头,看着头发被母亲编成漂亮的花辫子,辫稍被剪掉一点点显得很是齐整,最期待的是母亲拿着我的那一缕头发压到水缸底下的那一刻,是我觉得自己的小辫子生的最美好的一刻,因为小辫子寄托了一个美好的期盼。

做好的酒麸子除了被三三两两来家里寻吃的人吃,临了再拿走几碗,母亲还要装上几碗,让我们分别送给左邻右舍,让大家都尝一尝。尽管做了几大盆的酒麸子,很快就会见底,有时候中午放学回来就剩下盆底的一点汤汤水水,我们就嘟囔母亲,母亲总是说,完了咱们再做,可是端午节过去了,基本没有可能再去做一盆酒麸子,所以酒麸子只能是端午节的标配美食。

一直到我自己参加工作以后,才有钱去买粽子吃,但是我始终没有把粽子当做端午节的标配食品,这种情形一直到近几年,母亲老了,不太做酒麸子了,我的端午节标配食品才换做粽子和醪糟。

和母亲半真半假的感叹:好长时间都没有吃到你做的酒麸子了!母亲说:城里面没有热炕,不好做酒麸子,今年过年的时候做一点酒麸子吃,那时候有暖气,酒麸子就好做了。我的心突然开始热切的盼望着赶快过年。

街道的小摊子上,摆着大大小小、装满了酒麸子的一次性餐盒,旁边竖着一个小牌子:甜醅子。我从来都没有买过,我知道那不是我想吃的酒麸子,名字不是,味道也不是。

来源:寒江雪2075

田静 本文来源:网易酒香 责任编辑:田静_NBJS11093